南方印象:林道秘境記錄

武陵四秀，唸起來多麼輕快的四個字，但是對很多南部的愛山者來說，要抵達武陵農場卻一點都快不起來，那是一段單趟長達五小時將近三百公里的路程，路很遠、山很高，像是個無止盡的峰迴與路轉，當手握方向排開到幾近恍神之際，才發現離環山部落還好遠。
我以為到了，其實武陵四秀卻是一直都在哪邊等我，不急。
這次先從桃山單攻開始。

很久以前，人們總愛說「有些事現在不做，一輩子都不會做了」，彷彿對自己默念這十五個字後，勇氣就會油然而生，而後跳脫無趣的生活的日常。
終究，跳離得多高多遠，脫離得多久多長，其實只有自己知道，那不是用心中小劇場可以演出來的，也不能仰賴回憶可以滿意的，終究還是要在凌晨時分，摸著黑夜，掙扎起身，緩緩著裝，戴上頭燈，開始在冷冷的暗黑中緩緩爬升，身體會以一個很誠實的姿態轉播著海拔實況，猶如我的第二次玉山單攻。

賽德克(Seediq)，多麼輕快的一組音節，彷彿在心中多唸一次，就能喚起在山林裡走跳的輕盈。
我們都如此渴望做自己也認識自我，是的，妳和我都曾經熟悉或是耳聞已久的「賽德克巴萊」五個字，其實就是「做一個真正的人」之意。
我們都想「做一個真正的人」，於是我們參加了南投縣政府原住民族行政局舉辦的「賽德克文化踩線團」，在山林間，沒有心防，只有陽光；在部落裡，少了煩亂，富了五感。
這就是真正的人，我們是這樣做著。

位於南橫公路上的「關山」其實就是一個山關，對於單攻的人而言，它就是很立體的一道道關卡等在前方 — 無論是 1000 多階的階梯、8 小時內要完成單攻的關門壓力或是單趟 5.6 公里要爬升海拔 1240 公尺，這些在起登前已經默念多次的有形無形數字到頭來總是不斷地在燃燒自己的熱量跟意志力，然後在抵達海拔 3668 公尺前不斷地重覆想起愛山人的古老疑問 : 為什麼我要這麼辛苦在這裡爬山?
終於抵達山頂，歇息了，微笑了，卻也從沒找到答案，然後在下一次的爬山或單攻過程中繼續卡關，這就是山。
↑此行3D軌跡記錄

應該是習慣清晨單攻百岳的微涼了，決定在八月的某個正午縱走「劍龍陵-半屏山茶壺山」其實無關勇氣，只因環島旅程到了瑞芳。對一個南部人而言，瑞芳就是遠方，賦予每一趟旅程最深刻的印記就是先出發。
只不過，才剛踏上南子吝步道，汗水像清水地熱泉源般湧出，連一絲蘇澳冷泉的想像都沒有。在東北角艷陽天下，我開始有點後悔了…

凌晨四點跨上同行夥伴S的摩托車後座時，突然有一種很不真實的感覺，甚至帶點不安。不真實的是距離上次騎摩托車超過六小時已經是二十幾年前騎光陽豪邁125往台東的途中，不安的是我不知道自己以前用單車練就的鐵屁股還存不存在。
對我來說，無論如何，出發就對了，偏偏，出發就是最難的一件事，上了路，一切又慢慢變得簡單了起來...
 
 ▲此行精彩影片全紀錄。

前往環山部落的途中，一棵路邊的盛開的櫻花突然吸引了我的目光，從南方長途跋涉5小時至此已經略顯疲憊，所有的感官彷彿只剩下視覺還活著，眼前這株僅存的白色櫻花帶來了驚醒，像極了小時候的鄉間午後，一片寧靜被郵差的野狼機車劃破，等待著情書的驚喜。
大概在那個時候，心裏頭的種種疑問就會竄逃開來 : 為什麼登山口總是這麼遠? 開這麼遠來這裡到底值不值得 ?爬個山為何要這麼辛苦?
在我想不通的時候，眼前通往農莊的路突然變成單向道，兩旁的果樹讓水泥路面看起來更加壓迫，思緒一下子跳了頻道，逼著我準時收看眼前的陡上坡。
待和農莊老闆聯繫上，並把車停好在流籠頭之後，無論是山谷的風、溪裡的水、深山的味一一迎面而來，心中一切的疑惑彷彿慢慢被蒸發了，剩下的就是今天凌晨兩點半出發的勇氣。

在驚蟄之前的黃昏，我和同行的B頂者一度低溫在海拔 3150 公尺合歡東峰山腳下的「松雪樓」餐廳蓄勢待發，傍晚 5 點整，等在前面的是熱騰騰的自助式飯菜，說不上豐盛，暖個脾胃絕對足夠。
用餐的同時，我細細觀察了周遭的人群，有衣著休閒並談笑風生的，也有身穿登山服飾但默默用餐的，更多的是放慢一切動作的中老年人…
我知道等等用完餐我和B就要走回滑雪山莊就寢，等待凌晨兩點半的奇萊主山單攻，我不禁想著：眼前這些男男女女明天要去哪呢?小奇萊?合歡群峰?百岳攀登?還是只是入住松雪樓一晚?
也許，松雪樓把浪漫留給了旅人，滑雪山壯把不安給了登山者，在那個空間裡，每個人對山居歲月頓時有了不同的想像。

待在百岳裡的時間慢慢累積變長了之後，對於山裡頭的某些角落，往往油生識曾相似之感，無論是圈谷、石瀑、鐵杉、倒木、樹根路…。那是一種看到現在的這裡就想到曾經的那裏的既視感，儘管如此，終究沒有一片通往山頭的風景是長得一模一樣的。
好比玉山前峰和白姑大山的石瀑就像是雙胞胎，但是卻有著母親才能辨識出來的細微差異，唯有親自爬過一回才會知道是石還是瀑。
很多人都想當他人的人生大師：「為什麼要單攻？很危險啊！」、「為什麼半夜這麼暗還要上山？」、「為什麼要一天爬十幾個小時這麼辛苦？」、「要爬這麼久不會很無聊嗎？」
這些問題我可以回答，也不用回答，畢竟我們所擁有的選擇本來就無法一模一樣，所以我從來不把自己的腳伸進別人的登山鞋裡，那高統鞋裡的溫度、軟硬、疼痛往往都屬於個人的，在別人的生命裡頭去留下自己的足跡應該也不會比較舒坦，唯一真實的，就是繼續走在山路上，紀錄屬於自己的獨特生命歷程。

關於單攻百岳，那種對自我體能發下的戰帖猶如讓我回到軍旅歲月時，哼著夜色茫茫，星月無光的急行軍，只不過，行軍往往列隊在路上定速前進，單攻卻是在陡升急降之間完成，不僅壓縮了每一分鐘、壓迫了每一條神經，更壓榨了每一吋肌肉，長時間下來，連時間感都被稀釋了。
明白自己不是科班運動員出身，也無法把登山當作志業，但是我絕對相信「有些事現在不做一輩子都不會做了」。
於是，在有限的自由時間裡，我選擇和一兩位同伴單攻，山永遠都在，人卻是慢慢變老，那些所謂的高峰經驗或是心流體驗其實離我有點遠，很多時候都是痛並快樂著。
例如此回單攻的屏風山，起登後立刻2公里立刻陡降海拔600公尺，回程再償還這一段就是痛苦，但是，當我走在松針營地滿滿楓葉下，我卻忍不住心喜這片美麗，山勢有上有下，五感有起有落，往往，這樣的節奏對愛山的人彷彿就是全部了。